中策·观点 | 市值站上4万亿之后,长鑫科技还要跨过一道专利门槛

 

 

 

——从 Viasat 诉铠侠案,看一家 DRAM 企业真正需要警惕什么

8月17日收盘后,长鑫科技的总市值站上了4.13万亿元。

对一家刚刚登陆资本市场不久的存储芯片企业而言,这个数字非常引人注目。市场在谈产能、谈技术升级、谈国产替代,也在谈它未来会在全球存储市场上占到怎样的位置。这样的讨论并不奇怪。存储芯片向来是一个既看周期、也看耐力的行业,一代产品接着一代产品,产能要爬坡,技术还要在一次次迭代中经受检验。

不过,越是走到聚光灯下,有些问题就越不能只等到需要时再回答。

专利就是其中之一。

就在长鑫受到资本市场高度关注的同时,日本存储企业铠侠也因为另一件事走到了舆论前台。今年6月,铠侠的市值曾在东京股市交易中一度超过丰田成为日本市值最高的企业。随后不久,它因为一起美国专利诉讼而股价大跌,美国得州韦科联邦陪审团认定,铠侠侵犯了Viasat一项与闪存纠错技术有关的美国专利,需要支付约2.29亿美元赔偿。

乍看之下,这与长鑫似乎没有什么交集。

铠侠的核心产品是NAND闪存,长鑫主做的是DRAM。前者常见于SSD、手机和数据中心的存储设备,断电后数据还能保留;后者更像电脑、手机和服务器工作时的“临时工作台”,负责高速读写。涉案专利针对的也是闪存纠错技术。

因此,若只问一句:这件专利会不会直接打到长鑫?从目前公开的产品路线和技术对象看,答案应当是:直接关联有限。但铠侠案值得长鑫认真面对,并不在于它会不会复制到DRAM上,而在于它提醒了一件更现实的事,半导体企业的专利风险,并不会老老实实地沿着“NAND”“DRAM”这样的产品分类出现。很多时候,真正发生碰撞的,是产品里的一个功能、一种实现方式,甚至是来自一个看似并不直接竞争的技术公司。

这才是铠侠案的分量所在。

 

 

 

 

 

 

 

 

 

 

 

 

 

一.
铠侠案不只是闪存需要面对的风险

 

 

Viasat涉案专利讲的,简单说,是闪存设备在读取数据时,怎样发现错误、修正错误,并根据芯片使用状态调整纠错方式。这类设计直接关系到存储设备的可靠性、功耗和使用寿命。

它的技术场景确实是闪存,而不是DRAM。闪存要面对的是反复写入和长期使用之后产生的各种误差;DRAM面对的则是高速运行过程中的稳定性、能耗和数据完整性问题。两类产品都需要解决“数据会不会出错”,但问题的来处不一样,解决的办法也不一样。

所以,不能因为铠侠在这场诉讼中败诉,就顺手推导出长鑫的DRAM产品也有同样的风险。这样的判断既不准确,也没有必要。

不过,Viasat的身份值得留意。它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存储芯片企业,主要业务在卫星通信领域。按照公开报道的说法,相关纠错技术正是在卫星系统研发过程中形成的。这说明,一家半导体企业未来要面对的专利权人,未必只有三星、美光、SK海力士这样的直接对手。通信公司、服务器公司、芯片设计公司、设备公司,甚至来自其他技术领域的企业,都可能因为某一项具体功能,与芯片产品发生专利上的交集。

今天看起来离得很远,到了某个功能模块上,未必就真的没有交集。

长鑫真正需要思考的,除了要不要去研究这一件闪存专利,还有随着DDR5、LPDDR5/5X等产品往更高性能、更低功耗、更强稳定性的方向走,哪些关键设计已经进入第三方专利布局更密集的区域。

 

 

 

 

 

 

 

 

 

二.
细分芯片的指标,风险开始变得具体

 

过去谈存储芯片,人们很容易想到容量、速度和成本。但到了新一代产品,稳定性、功耗、数据可靠性和系统兼容性,已经不再只是工程师的细节问题,而是产品竞争力的一部分。

为了把这些指标做好,一颗芯片里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功能:发现并修正数据错误、控制刷新节奏、降低能耗、优化信号、提升可靠性、方便测试。单看任何一个功能,似乎都只是产品中的一个小模块;放在一起看,它们往往牵动的是电路、算法、测试和整机配合的整套设计。

这也是为什么,未来的专利排查不能只问“DDR5有哪些专利”“LPDDR5有哪些专利”。更有用的问题其实是:我们的纠错是怎么做的?功耗是怎么降下来的?错误如何发现?内存芯片和内存条之间怎样配合?

专利风险往往不藏在产品的名字里,而藏在这些更具体的答案里。

铠侠案恰好把这一点映射得很清楚。它争的不是“闪存”这个大词,而是一套让闪存更可靠、更省电的技术安排。对长鑫而言,这种提醒并不遥远。长鑫公开披露的DDR5、LPDDR5/5X等产品中,同样包含了提升可靠性、减少出错、降低功耗的相关设计。技术路线不同,并不妨碍企业在这些关键功能上更早、更细地进行专利排查。

 

 

 

 

 

 

 

 

 

 

 

 

三.
 长鑫技术链条越完整,专利边界就越长

 

长鑫的特点,不只是做DRAM芯片设计。按照公司披露的信息,它的业务还覆盖制造、封装测试、内存模组和应用等环节。

这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技术链条掌握得越完整,产品迭代和客户响应就越有主动权。但从知识产权的角度看,技术链条越长,企业需要留意的边界也越多。

芯片设计有专利,制造工艺有专利,封装测试有专利,内存条设计也可能有专利。再往下走,测试方法、提升良品率的经验、客户应用方案,甚至一些看起来很细的操作环节,都可能涉及别人的权利或自己的技术秘密。

这意味着,所谓自由实施分析——也就是通常说的FTO——不应只是产品推出前做一次检索、出一份报告。更合理的做法,是把它放进产品开发的日常节奏里。

当产品架构确定时,要看一遍;设计方案逐步落定时,要再看一遍;进入试产、量产和客户导入前,也要持续确认。要回答的问题其实很朴素:这个方案会不会踩到别人的专利?如果有风险,有没有替代的做法?等到律师函送上门再去研究,往往已经少了很多腾挪的空间。

 

 

 

 

 

 

 

 

 

 

 

 

 

 

 

 

 

四.
标准和出海,会让问题变得更细

DRAM产品需要遵循行业通行的技术规范。这样,不同企业生产的芯片和内存条,才能在接口、时序和兼容性上彼此配合。

但符合标准,并不意味着企业自动获得了所有相关专利的使用权。

有些技术是为了满足标准必须采用的,更多技术则是企业为了把性能做得更好、功耗压得更低,在标准框架内作出的具体选择。前者更多是许可问题;后者则更考验企业有没有自己的技术路径,遇到争议时能不能调整设计、绕开风险。

这两个问题不能混在一起看。尤其是在DDR5、LPDDR5/5X这类产品上,标准只是共同语言,真正拉开差距的,往往是标准之外的具体实现。

再加上交易地域,问题会变得更细。长鑫在招股书中披露,2023年至2025年,境外主营业务收入占比分别为79.95%、70.66%和57.21%,其中相当部分通过中国香港结算。这个口径不能直接等同于海外终端市场占比,却足以说明,长鑫的专利风险模型,不能只按中国市场来画。

产品最终卖到哪里,谁负责进口,客户在哪个市场使用,相关专利在当地是否有效,这些都会改变风险判断。

 

 

 

 

 

 

 

 

 

 

 

 

五.
七千多件专利,不是一张自动生效的安全证

截至2025年末,长鑫披露拥有境内专利3929项、境外专利3043项,其中境内发明专利3165项。对一家仍在快速成长中的存储企业来说,这已经是一份相当可观的资产。

但专利数量并不自动等于安全。更值得追问的是:核心技术周围有没有足够强的保护?美国、欧洲、日本等重要市场有没有形成能够支撑业务的专利组合?如果将来发生争议,公司有没有自己的专利可以用于反诉或谈判?如果某项设计有风险,有没有别的技术路径可以选择?这些问题,比“总共有多少件专利”更接近一家企业真正的防御能力。

还有一层同样重要,却常常不在专利统计里出现——商业秘密。

半导体企业的许多关键经验,并不适合全部写进专利。制造中的参数、提升良品率的方法、测试经验、失效分析方法以及客户验证数据,一旦写进专利,就意味着需要公开。一套成熟的知识产权体系,并不是把所有成果都申请专利,而是知道什么应该公开保护,什么更适合留在公司内部。

 

 

 

 

 

 

 

 

 

 

 

 

六.
从做一次FTO,到建立一套可以跟着产品走的体系

铠侠案留给长鑫的问题,不只是“要不要赶紧查一查纠错专利”。真正的问题是:未来几代产品的知识产权风险,怎样才能被提前放进研发和经营流程里?

首先,要从“按产品查专利”慢慢变成“按功能查专利”。围绕纠错、刷新、功耗、稳定性、接口和测试等关键功能,企业要能够说清楚:这个功能解决什么问题,用了什么方案,装在哪些产品里,最终卖到了哪些市场。

这样,一旦某个环节出现风险,受影响的产品、客户和地区就能很快被找出来。

其次,已经获得的专利许可,也要被真正管理起来。长鑫此前曾公开披露与Rambus等企业存在DRAM相关专利许可安排。这当然重要,但许可不是一张笼统的“安全证”。它覆盖哪些产品、哪些国家、哪些技术环节、哪些销售方式,最终还是要回到合同本身。

企业不能只知道“我们和谁有许可”,还要清楚“我们到底获得了什么权利”。

最后,是对争议的日常准备。产品开发过程中的技术来源、设计决策、测试结果、销售流向等资料,平时看起来都很普通。可一旦进入诉讼或谈判,它们往往就是最有用的证据。为什么采用这个方案?技术从哪里来?产品卖到了什么地方?这些问题如果平时没有留下清楚的记录,事后很难补得完整。

再往下一层,便是商业秘密的日常管理:哪些资料谁能看,研发人员离职时如何交接,客户测试资料如何保管,重要数据出现异常流转时能不能及时发现。它们都很琐碎,却常常决定企业能不能守住最核心的技术。

 

 

 

 

 

 

 

 

 

 

 

 

结语.
侠案真正值得看的,不是NAND,而是风险从哪里来

Viasat诉铠侠案,并不意味着长鑫会因为DRAM中也有纠错功能,就卷入同样的专利纠纷。从目前公开的产品和技术信息看,两者的直接法律关联有限。但这起案件说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当一家半导体企业的产品越来越复杂、市场越来越全球化,专利风险也会变得越来越分散。

它可能来自竞争对手,也可能来自一家原本看起来并不相干的技术公司;它可能藏在芯片本身,也可能藏在制造、封装、测试或内存条中;它甚至可能只是一个为了让产品更稳定、更省电而作出的技术选择。

对于市值已经站上4万亿元、正在走向全球竞争的长鑫来说,下一阶段真正要建设的,未必只是更多专利,而是一套能伴随产品迭代和市场扩张不断更新的知识产权体系。市场的热度会变化,存储行业也一定还会经历新的周期。但对于一家希望长期参与全球竞争的半导体企业来说,技术能力决定它能走多快,知识产权能力则决定它能不能走得稳、走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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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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