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策·观点 | 特斯拉赢得"入场券",中国车企还在静默等待
2026年7月27日,英国最高法院(UKSC)就特斯拉诉 InterDigital 与 Avanci 专利池一案作出裁决,一致推翻下级法院的决定,确认英格兰和威尔士法院有权就 Avanci 5G 专利池的全球许可费率是否符合 FRAND(公平、合理和非歧视)原则进行审理。这是一个管辖权阶段的初步裁决,并非对 32 美元/车这一费率本身的最终判定,案件将发回英国高等法院进行实体审理。
理解本案的诉讼结构,需要先厘清 InterDigital 的角色。InterDigital 是一家美国专业 SEP 许可公司,本身不生产汽车,专门持有并许可 2G/3G/4G/5G 标准必要专利,是 Avanci 5G 车辆许可池的成员之一,将自己的 SEP 授权给 Avanci 统一打包对外许可。Avanci 本身并不持有专利,只是一个许可平台,无法作为专利侵权诉讼的被告。因此,特斯拉选择以 InterDigital 为直接被告:InterDigital 在英国持有大量 5G SEP,英国法院对其具有明确的属地管辖权;同时,InterDigital 向 ETSI(欧洲电信标准协会)作出了 FRAND 承诺,该承诺在英国法律下具有可执行性。特斯拉的诉讼逻辑,正是以 InterDigital 的英国专利为"跳板",请求法院裁定 Avanci 5G 池的整体费率是否符合 FRAND——通过起诉一个成员,撬动对整个专利池定价合理性的司法审查。
此前,英国高等法院和上诉法院均以"Avanci 其余87家许可人并非被告、法院无从约束整个专利池"为由,驳回了特斯拉的诉求。UKSC 此次裁决则确认,InterDigital 的 ETSI FRAND 承诺在法律上可以延伸至池的整体定价,英国法院因此可以以单一成员的英国专利为"跳板",对整个 Avanci 5G 池的全球费率进行审查。这一结论此前在英国法院层面从未被确认,实质上扩展了英国法院在全球 FRAND 费率裁定上的管辖边界。ip fray 的作者将其批评为"reckless judicial imperialism"(鲁莽的司法帝国主义),批评的正是这种以一个成员的英国专利为由、将管辖权扩张至整个全球专利池的做法。
这一裁决的真正意义,不在于特斯拉是否最终能够推翻 32 美元的费率——鉴于 Avanci 已获得全球150多个汽车品牌的广泛接受,实体审理中的举证难度极高——而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正在成形的全球 SEP 博弈格局:谁愿意主动出击,谁才有机会参与规则的制定;谁选择被动接受,谁就只能在别人划定的边界内生存。
理解特斯拉的策略,需要厘清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特斯拉早在2021年就已经签署并持有 Avanci 4G 车辆许可,但从未公开宣布。此外,在2026年4月的最高法院听证会上,InterDigital 的代理律师无意中披露,特斯拉还与华为(Avanci 5G 最大的许可人)签订了 5G SEP 的双边许可协议。
换言之,特斯拉并非一个拒绝支付许可费的"流氓实施人",而是一个在确保合规底线的同时,仍坚持通过司法途径挑战定价合理性的战略行为者。它的逻辑是:先用已有的许可保住全球市场的合规销售,再在尚未推出 5G 车辆之前,提前通过诉讼锁定一个更低的 5G 费率。这种“未雨绸缪”的主动布局,与中国车企“被诉后被迫入池、入池后停止挑战”的被动路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顾过去两年中国车企在海外遭遇的 SEP 诉讼,一条清晰的路径反复出现:在德国、巴西等关键市场遭受诉讼和禁令威胁,在销售压力下妥协入池,和解后争议终止。比亚迪是这一路径最典型的案例——2025年在德国和巴西连续遭受 Avanci 许可人的诉讼,巴西禁令被维持后,于当年8月底加入 Avanci 4G 车辆许可平台,此后未再有任何公开的费率挑战行动。
吉利的案例提供了一个不同的参照。2025年7月诺基亚在 UPC 和德国起诉吉利后,吉利仅用4天便在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反手起诉诺基亚,请求法院裁定全球 FRAND 许可费率——这是中国汽车企业首次在中国法院主动发起全球 FRAND 费率之诉(案号:(2025)浙01知民初第83号)。2026年4月,吉利进一步申请临时许可令,诺基亚随即在 UPC 和慕尼黑法院获得反禁诉令(AASI)。最终,双方于2026年5月和解,吉利撤回了在杭州的诉讼,费率结果保密。
吉利的策略虽然最终以和解告终,但它证明了一件事:中国本土司法资源并非摆设,在正确的时机主动出击,完全可以有效压缩对方的谈判空间。然而,这一案例在中国汽车行业中仍属例外,而非常态。
在中国市场,Avanci 并非仅仅是一个远程的海外许可平台。多年来,Avanci 持续参与中国汽车行业的展会、论坛和标准化活动,与国内主机厂、零部件企业建立对话渠道,将其“一口价”许可模式主动呈现为降低许可交易成本、简化合规流程的“行业公共品”。在这一叙事框架下,加入 Avanci 往往被呈现为中国车企出海合规的“标准动作”,而非一个可以谈判、可以评估的商业条件。
与此同时,中方监管层面的回应相对有限。․2024年6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向 Avanci 发出了反垄断合规提醒函,在一定程度上传递了监管层面对许可费率合理性的关注。然而,这封函件并未启动正式的反垄断调查程序,也未对 Avanci 的许可行为形成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判断结论,对中国车企的许可谈判尚未提供可直接引用的法律依据。
这种差距——Avanci 在中国市场持续深耕、主动塑造行业认知,而中方应对尚属起步阶段——并非单纯的监管问题,它更深层次地指向中国汽车行业在 SEP 许可问题上。
从比亚迪到吉利,从特斯拉到丰田,这些案例共同揭示的核心差距,并非技术能力,而是在 IP 战略投入上的系统性悬差。这种悬差具体表现为三个层面的同步缺位。
诉讼投入的差距最为直观。特斯拉在英国最高法院诉讼中聚集的律师团队——代理律所 Powell Gilbert(Pete Damerell 和 Bethan Hopewell 合伙人领衬)加出庭大律师团队 8 New Square(Daniel Alexander KC 和 Andrew Lykiardopoulos KC)——在英国 SEP 诉讼市场属最高档次的配置,其费用标准在英国高端知产诉讼领域不属低序。特斯拉为一个尚未在英国推出 5G 车辆的诉讼投入如此资源,这本身就是其对全球 SEP 定价权长期博弈决心的直接体现。中国车企在面对海外 SEP 诉讼时,往往面临的不仅是诉讼经验的差距,更是在关键司法管辖区(德国、英国、巴西)当地顶级律师资源的根本性匹乏,导致在谈判和应诉中处于天然的不利地位。
市场活动与行业游说投入的差距同样显著。Avanci 在中国市场的持续运营——展会、论坛、标准化活动、与主机厂建立对话渠道——背后是一套有组织、持续投入的行业游说与认知塑造策略。这种投入并非小数目,它带来的回报是:在中国车企尚未形成清晰认知之前,就将入池塑造为“合规标配”而非“商业谈判”。中国车企在这一领域的对应性投入——无论是行业协会的研究资源、专业律师的常态化配置,还是在国际标准化论坛中的主动发声——尚属严重不足。
最根本的差距,则在于对长期 IP 战略的认知模式。当前中国车企的主流决策逻辑往往是:对许可费用极其敏感,将其视为应当压缩到最小化的成本项;对诉讼投入极其谨慎,将其视为风险而非战略工具;对长期 IP 布局则往往茫然,缺乏将其纳入企业核心竞争战略的自觉。这种“对钱敏感、对战略不敏感、对长期 IP 路径茫然”的汽车行业整体状态,与特斯拉在尚未推出 5G 车辆时就展开全球定价权博弈的主动性,形成了鲜明对比。
丰田在汽车电动化转型过程中,不仅持续投入 SEP 研发,还通过收购和受让方式主动构建自身的 SEP 组合,从而在与专利池谈判时具备了交叉许可的底气,并得以以“规则参与者”而非“规则接受者”的身份介入标准制定组织(SDO)的政策讨论。这意味着,丰田在 Avanci 等专利池的治理结构中拥有发言权,它既是专利的实施人,也是许可规则的参与制定者。
中国车企目前的处境恰恰相反:在 5G 车联网领域,中国企业是全球最大的实施人群体之一,却几乎不在 Avanci 的许可人名单之中。这种“只缴费、不参与”的结构性困境,不会因为一封国家市场监管总局的函件而改变,也不会因为某一家企业的个别诉讼而根本性逆转。
在这一切讨论中,有一个事实常常被忽略:Avanci 5G 车辆许可池中,中国企业所持有的专利占比居于首位。华为是 Avanci 5G 池最大的单一许可人,中兴通讯等中国通信企业同样是 Avanci 的重要成员。也就是说,中国车企每年为每辆车支付的 32 美元中,有相当大的比例最终流向了中国专利权人的口袋。
这就引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中国专利权人为何选择将自己的专利投入 Avanci,而非自建一个由中国企业主导的可比专利池?如果中国专利权人联合成立一个内容相似、但定价更低的专利池,中国汽车企业在没有诉讼压力的情况下,真的会主动缴费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大部分人心里清楚,却少有人愿意大声说出。中国专利权人选择加入 Avanci 而非自建专利池,并非仅因为 Avanci 的全球执法网络更完善、运营效率更高,更根本的原因在于:中国专利权人清楚地知道,如果主导方是中国企业,中国汽车厂商很可能不会主动缴费。这种判断本身,就是对中国制造业企业对知识产权制度的根本态度的最深层判断。
特斯拉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有说服力的诉讼主体,根本原因在于它被全行业认可为一个尊重知识产权的实施人——它持有 Avanci 4G 许可,它与华为签订了双边协议,它不拒绝支付合理的费率,它只是认为 32 美元不合理。这与中国车企在被诉前往往一分錢不交的姿态,形成了根本性的差异。
中国汽车行业真正需要的,是一次系统性的 IP 战略转型,而非头痛医头式的个案应对。
第一,善用多元司法资源,将诉讼作为谈判工具而非最后手段。吉利的案例已经证明,在遭受诉讼的第一时间在中国法院开辟第二战场,可以有效改变谈判的力量对比。中国车企应当系统性地评估在中国、英国、巴西等多个关键司法管辖区同步布局的可行性,而非将任何单一法院视为唯一战场。特斯拉的"双轨制"策略——持有许可的同时坚持诉讼挑战——同样值得借鉴。
第二,借鉴丰田模式,以"实施人+被许可人"双重身份参与规则制定。在 5G-A、6G、车联网(V2X)等下一代标准的形成期,提前布局 SEP 研发与申报,不仅能够降低未来的许可成本,更能在 Avanci 等专利池的治理结构中争取到发言权。这不是遥不可及的目标——华为已经是 Avanci 5G 最大的许可人之一,并与特斯拉签订了双边协议,这本身就是中国企业通过 SEP 布局参与全球规则制定的有力证明。
第三,IP 战略的国际化与水平化,是制造业出海逻辑在知识产权领域的必然延伸。中国制造业的全球化经历了从"产品出口"到"产能出海"再到"品牌与标准输出"的演进,IP 战略的成熟路径与此高度同构。当前,中国车企的专利布局仍高度集中于国内,海外 SEP 持有量与其全球市场份额严重不匹配。真正意义上的 IP 国际化,意味着在主要市场同步建立专利组合、培育本地法律能力、参与当地标准组织,并通过横向的交叉许可网络(水平化)将自身编织进全球 SEP 生态的核心节点,而非始终处于被动应诉的外围位置。
特斯拉赢得了进入英国高等法院实体审理的“入场券”,它最终能否推翻 32 美元的费率,尚未可知。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规则是可以被挑战的,前提是你被全行业认可为一个真正尊重知识产权的实施人。
这才是中国制造业企业在全球化进程中面对 IP 难关的最根本命题:不是拥有多少专利,不是请了多好的律师,也不是加入了哪个专利池,而是中国企业是否能够建立起对知识产权制度的真正信任与尊重,导入与其匹配的知识产权长期战略和管理体系,真正尊重知识产权的价值!只有当中国企业真正内化了这一点,中国专利权人才会愿意将自己的专利投入中国自己的专利池,中国车企才会在没有禁令的情况下主动缴费,中国制造业的全球化才能真正跨过 IP 的这道山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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